杜甫(字子美,712—770年)饱尝人生颠沛流离之苦,依然体察人间冷暖的济世情怀在《盐井》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
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
汲井岁榾榾,出车日连连。
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
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
我何良叹嗟,物理固自然。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国破家亡,杜甫在辗转中,经甘肃入川,并在四川漂泊了八九年。他在过秦州时见到了井盐生产的繁忙景象,这首诗就是当时他的所见所感。唐代钻盐井还是用人工挖大口径的井,用辘轳起土。当时挖一口数十米深的井就需要一年多时间。盐井昼夜不息地生产,盐工们汲卤、煮盐、运盐……年复一年地辛勤劳作。盐工甚苦凄楚的呻吟,官员盐商的高利盘剥,引发了诗人对盐民生活状态的极大关注,不由得发出悲愤的叹息!
杜甫入川后不久,四川北部的松州战火烽起,引起他对松州火井的关注,并作《西山三首》:
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
烟尘侵火井,雨雪闭松州。
风动将军幕,天寒使者裘。
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
诗中提到的火井就是天然气井。诗里行间,战火硝烟侵袭着火井,冬日雨雪封闭的三座城池已失去生气。古人常以火井燃烧表示国家的兴旺,火井封闭暗示国家的灾难。
其实,杜甫之前也有许多文学家特别关注井盐与天然气,凿井取卤和火井煮盐的奇特工艺,独具一格的生产情景,辛苦交织的盐工生活,同样牵动着他们的情思。“古井咸泉”,掀起诗人笔底波澜;“地火深情”,激发诗人长歌短吟。
西汉文学家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在《蜀都赋》记载故乡有“铜梁、金堂;火井、龙湫”,被他称为四川的重要名迹,可见火井非常奇特。此时期诗赋中多见火而少见盐,当是浅层天然气自溢出或开凿盐井时连带泄出,盐民取用之熬盐,引起广泛关注,因而多有入诗赋。
西晋的文学家左思(约250—305年)也曾写赋吟诵四川的天然气井。他在《蜀都赋》描绘了蜀都火井奇特绚丽的景象:“火井沉荧于幽泉,高焰飞煽于天垂。”意思是说:在那幽深的井泉之中,有火光荧荧;由它燃起的大火高烟,照亮了天空。
左思是山东临淄人,他为了写《蜀都赋》,特移居到洛阳,访问熟悉蜀地的人。他在家里处处都安放纸笔,偶然得到一两句,就赶紧记下来,这样一点一滴地辛勤积累,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得以完成。作品问世,豪富人家争相传抄,“洛阳纸贵”的典故即由此而来。当时影响之大,可以想见。
东晋文学家郭璞(276—324年)《盐池赋》中记载:“饴戎见轸于西邻,火井擅奇乎巴濮。”这也是描写四川天然气井奇特景象的佳句。
与郭璞同时代的文学家、书法家王羲之(321—379年或303—361年),对四川的天然气火井仰慕神往。他曾经急不可待地给四川的朋友写信询问:“彼盐井、火井皆有不?足下目见不?为欲广异闻,具示。”从这几行雄劲潇洒的字迹中,足以感受到王羲之激情似火的心境。
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1125—1210年),与杜甫的境遇十分相似,平生难酬壮志,过着郁闷忧愤的生活。陆游视杜甫为偶像,然而他与杜甫在油灯下所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的忧患心情却截然不同。
祖国的大好河山、劳动人民的勤劳智慧滋养着陆游的心田,他饱含爱国热情投身到火热的生活之中。
他曾于淳熙元年(1174年)自蜀州(崇庆)调往荣州(荣县),“摄理州事”共72天,写下数十首诗词。当时的荣州井盐生产已很繁盛,并成为四川井盐的著名产地。
陆游特别关注盐业生产技术的进步,用诗的语言,第一次描写了荣州卓筒井的形制技术、生产状况和优点。《入荣州境》诗是认识南宋自贡地区盐业生产和地域社会面貌的一首重要作品。
一起一伏黄茅岗,崔嵬破丘狐兔藏。
炯炯寒日清无光,单单终日行羊肠。
村落聚看如惊獐,亦有银钗伏短墙。
黄旗翻翻鼓其镗,画角呜咽吹斜阳。
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哑官道傍。
渺然孤城天一方,传者或云古夜郎。
其民简朴士甚良,千里郁为诗书乡。
闭合扫地焚清香,老人处处是道场。
荣州是卓筒井的发祥地之一,陆游任职荣州时,这种盐井已遍布全州。诗人一到荣州,便以“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哑官道傍”诗眼勾勒出一幅卓筒井生产图景:筒长井深,熬盐不止;井架高耸,运转不息;所产食盐质地纯洁,如雪似霜。特别指出荣州虽地处辟远,盐业生产却促进了地方的繁荣和文化的昌盛。陆游后来在其《老学庵笔记》中载:“蜀食井盐,如仙井大宁犹是大穴,若荣州则井绝小,仅容一竹筒,真海眼也。”说明其《入荣州境》诗所写荣州的盐井,就是北宋庆历、皇祐年间创始的卓筒井。
今人皆知陆游感人肺腑的《钗头凤》和气壮山河的《示儿》诗篇。岂不知他对石油、天然气也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在《老学庵笔记》中说:“烛出延安,予在南郑数见之,其坚如石,照席极明,亦有泪如蜡,而烟浓。”并引用了同期文人宋白的诗句“但喜明如蜡,何嫌色似黳(yi,漆黑色)”的诗句,以发感叹。
据史载和生产实践证明,地下卤水、天然气及石油资源三者常为共生关系。一井掘成,或卤、或气、或油、或其中二三者均见,是常有的事。本是同根生,相融何其极。经历爱恨情仇,相生相克,终于炉火纯青般的结晶——盐,就这样降生了。
挑灯夜读的思绪飞扬与天然气煮海蒸云的奇情异景,令多少文人墨客为后人留下了井盐和石油天然气的美好诗篇,同时也留下了有价值的人文史料。在“灯火相传”、卤水与地火的交融中,演绎着诗与远方,激荡起石油文脉上的璀璨辉煌,在中华农耕文明的浩瀚海洋中,绽放出工业文明的朵朵浪花……
明清以降,井盐与天然气的诗脉并未因时代的变迁而断绝。明代文学家杨慎(1488—1559年),曾因“大礼议”事件被贬戍云南永昌卫,途经四川时,亲眼目睹了自流井盐场的繁盛景象。他在《盐井歌》中写道:“天工凿破坤舆髓,地脉涌出云涛腥。长绳曳辘转深井,烈火烹泉飞素雪。”杨慎以谪臣之身,在颠沛中仍不忘以笔记录民间疾苦,与杜甫隔代相呼应。他笔下的“飞素雪”,既是对盐之洁白的描摹,也是对盐工汗水的隐喻——那白花花的盐,原是地火与人力共同熬出的血泪结晶。
清代乾隆年间,四川富顺知县段玉裁(1735—1815年)不仅是杰出的文字学家,更是一位关注民生的地方官。他在编修《富顺县志》时,深入盐场调研,写下了“火井烟腾三百里,盐船帆接九重天”的壮阔诗句。此时的四川盐区,已从杜甫笔下“汲井岁榾榭”的人工挖井,演进为卓筒井乃至更深层的机械凿井,天然气煮盐的规模更是空前。段玉裁的诗句,不仅是对盛景的赞叹,更暗含了对盐业经济支撑国计民生的深刻认知。
及至晚清,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四川盐场开始引进西方机械钻井技术。但旧时的火井煮盐并未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反而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展现出顽强生命力。近代诗人赵熙(1867—1948年),荣县人,曾亲见家乡盐井由卓筒井向现代井矿转型的过程。他在《盐井》诗中写道:“千年地火今犹烈,百丈天车势未休。莫道古法成陈迹,新机自可续风流。”赵熙以诗存史,既保留了对传统技艺的敬意,又表达了对技术革新的接纳,其胸襟开阔处,恰与陆游“长筒吸井”的赞叹遥相辉映。
时光流转至今日,自贡盐业历史博物馆的灯光下,那些历代文人的诗句被镌刻于展板之上,供后人瞻仰。游客们驻足于“卓筒井”复原模型前,听着辘轳咿哑的模拟声响,仿佛仍能听见陆游的吟哦、王羲之的渴问、左思的十年磨砺。而今日的石油天然气开采,早已从“火井沉荧”的初始阶段,发展为深达数千米的复杂工程;但那“地火深情”的本质,却始终未变——它仍在为千家万户送去光明与温暖,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未竟之愿。
盐,是地火与卤水的爱情结晶;诗,是文人与时代的灵魂对话。从杜甫的悲悯到陆游的赞叹,从扬雄的简笔到赵熙的深思,这条跨越千年的文脉,正如深井中的地火一般,未曾熄灭,反而在历史的沉淀中愈发明亮。当我们在现代城市的霓虹灯下回望那些“长筒吸井”“辘轳咿哑”的旧影时,不应忘记:每一粒白盐之中,都蕴藏着大地深处的炽热;每一行诗赋背后,都跃动着仁人志士的忧乐之心。这大约便是杜甫所谓“物理固自然”的深意——天地之道,民生日用,诗心常在,文脉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