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瑞雪飘飘。1964年12月的北京,驱散了政治风云和自然灾害合力造成的阴霾,国民经济开始复苏,到处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活力。由于大庆油田的发现和快速开发,所需要的石油产品基本实现了自给,北京的街道上已经见不到背着煤气包行驶的公共汽车了。
冬至已过,又一年的元旦将至,除旧迎新的喜气伴随着转暖的阳气徐徐渐进,北京城仿佛提前进入了“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的季节轮回。中南海银装素裹,毛泽东主席居住办公的菊香书屋静谧秀丽,每年这个时候工作人员都要为一件难办的事情费心思。
人所共知,毛泽东主席的日常生活向来简单朴素,绝不允许身边的工作人员为他的生日大操大办,更不喜欢别人借机奉承,他毕生都在践行夺取政权后还要坚持“两个务必”的信念。然而,这一年又极为特殊,喜事连连,古稀之年的毛泽东主席心花怒放,精神焕发,少有的好心情溢于言表,让许多中央领导人萌生了打算为毛泽东主席筹办寿诞的想法。
1964年,是天干地支纪元的甲辰年,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视野里,十二生肖中的龙被赋予了众神之首的尊位,主宰天地万物,惩恶扬善,无所不能。几千年来,中华民族自诩龙的传人,不仅视龙图腾顶礼膜拜,并且认为龙年的到来必有吉兆恩泽天下。
或许是一种巧合,龙年一到,在困境中孤身奋斗的中国时来运转,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过后风调雨顺,农业生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丰衣足食的人民恢复了体魄,喜气洋洋。工业战线的一面红旗迎风招展,仅用三年时间便建成了成规模的大庆油田,不仅一举甩掉了贫油国的落后帽子,并且以产量每年递增30%的神速跃上世界产油大国的前列。国防事业更是惊天逆转,10月16日西北大漠罗布泊上空的一声巨响,宣告中国拥有了反制核战争威胁的利器,冲天腾起的蘑菇云,宛如一条傲视群雄的东方巨龙,彰显中华民族忍受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这些可喜可贺的成就,归结于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归结于毛泽东主席的雄才大略,当然也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打算给毛主席祝寿的理由。
这一年冬至的前一天,层层选举出来的三千余名人民代表汇聚北京,出席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来自东北大庆油田的全国劳动模范王进喜是其中一员,毛泽东主席倡导工业学大庆之后,《人民日报》发表长篇通讯《大庆精神大庆人》报道了他的先进事迹,王进喜被誉为石油会战中的铁人,他的精神风貌彰显了石油工人战天斗地,不惧怕任何困难的无畏品格。
在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期间,迎来了毛泽东主席71岁寿诞。出席第三届人大会议的国家党政军领导人和各大行政区的党委第一书记都很纠结,人人心里清楚毛主席历来反对搞个人崇拜,更不允许借机铺张浪费,谁也不敢挑头为主席祝寿,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推举他出面向毛主席请示。这位寄托众望的首长是毛主席非常欣赏的将才,时任中南局党委第一记的陶铸。
陶铸以毛主席的学生自居,深知导师订下的规矩不好破例,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提议让毛主席自己掏钱请客,办一个小范围的生日宴会。既然是自己掏腰包,毛泽东主席欣然同意,亲自列了一份名单,邀请的嘉宾都是在京出席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吩咐生活秘书交给周恩来总理照单筹办,请客的地点就定在人民大会堂里的小餐厅。
12月26日下午,身穿中山装,头戴前进帽,脚穿布鞋的王进喜,健步走出会场时接到工作人员的通知,告诉他晚饭不用到餐厅吃了,有重要活动,等一下有人来接。当时王进喜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仅是感觉非同一般。自打1959年当选了全国劳动模范以来,王进喜屡次应邀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出席国字头的盛大会议、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集体接见,可谓是见过大世面的老英模了,凭直觉预感到晚上的活动非同小可,猜测是不是党和国家领导人要找他谈话,或者了解什么情况。
正在王进喜疑惑未解的时候,周恩来总理来到跟前,招呼他跟着走。建筑恢弘的人民大会堂体量非常大,幽深的走廊通向灯火通明的一处小餐厅,只见三张大圆桌呈品字形排列,上面摆放着香烟、水果、饮品和精美的餐具,对应每个座位都有一个名签。王进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名字居然出现在主桌上,朱德委员长、周恩来总理、李富春、贺龙、陈毅副总理以及陶铸、彭真、陆定一、胡耀邦、邓颖超等党和国家其他领导人反而都安排在另外两张附桌,王进喜怀疑是不是服务人员把他的名签放错了位置,迟迟不敢落座。
服务人员过来引导王进喜到旁边的座椅上休息,他与先到达的人大代表一交流,才知道12月26日是毛主席的生日,自己是毛主席亲点邀请的坐上宾。
弄明白了原委,王进喜顿时心跳加速,血液沸腾,过去他以为能够到北京与毛主席见上一面就是最大的幸福,没想到还有机会与全国人民敬仰的伟大领袖同桌共进晚餐,这份殊荣来得太突然、太意外,惊喜交加导致茫然,让王进喜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毛泽东主席在周恩来总理和朱德委员长的陪同下出现在餐厅门口,全体起立鼓响了热烈的掌声,王进喜铆足了劲拍巴掌,把所有的情感都集中到握刹把的两只大手上,希望自己的鼓掌声能比别人的更响亮。
毛泽东主席面带笑容,神采奕奕,环视了一下应邀到场的各位嘉宾,而后径直走到王进喜跟前最先与他握手。王进喜顿时一惊,这份更加出乎意料的荣幸使他措手不及,完全也没想到毛主席会第一个和自己打招呼,激动地不知道应该怎样还礼,勉强憋出了三个字:“主席好!”
王进喜多次进京都是远距离见到毛主席,这能够次面对面握手,他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怀疑是不是在做梦,这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最高荣誉。那一刻,王进喜的心跳陡然加速,热泪夺眶而出,喉头哽咽,话语迟钝,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传遍全身。这回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了,笑容可掬毛泽东主席精神矍铄,硬朗的身板完全不像年过古稀的老人。
毛主席与各位嘉宾一一打招呼之后,摆手示意大家落座。王进喜这才发现他的位置距离毛主席如此之近,右手边仅隔着下乡当农民的知识青年董加耕,然后就是宴会的寿星毛泽东。王进喜能看清楚毛主席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毛主席穿的白衬衣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补丁。毛主席右侧位置坐的是另一位下乡务农的女知青邢燕子,旁边是大寨生产队党支部书记陈永贵。王进喜的左侧是刚上任的国家计划委员会第一副主任、原石油工业部部长余秋里,同桌就餐的依次还有科学家钱学森,党和国家领导人曾志、彭真和罗瑞卿。
谁都明白这样的座位安排,一定是毛主席本人的意见。王进喜体会到了毛泽东主席对劳动模范的分外敬重,以及对研究原子弹的科学家、开发大庆油田的主帅特别赏识。王进喜深感自己仅是一名普通的钻工,能与科学泰斗和曾经的部长一起分享毛主席设宴招待的荣光,身份差距太大了。深感只有在共产党执政的新中国,工人、农民才会有当家作主的政治地位。这份看似离谱的座次安排,体现了毛泽东主席不愧是人民的领袖。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毛泽东主席在主桌落座,示意宴会开始。他首先请特邀的几位劳动模范随便抽烟、喝茶、吃糖果,不要拘束,然后风趣地说:“今天既不是过生日,也不是祝寿,而是与工人、农民、解放军实行三同。我用自己的稿费请大家吃顿饭。我的孩子没让来,他们不够资格,这里有工人、农民、解放军,不光吃饭,还要谈谈话嘛。”
此刻,王进喜完全沉浸在激动、幸福、炫目、欢悦所汇成的漩涡之中,既不吃也不喝,目不转睛地盯着毛主席使劲地端详。王进喜注意到宴会开始毛主席首先为坐在左右两边的知青董加耕和邢燕子夹菜,一边夹还一边说:“你们年轻,农村来的,多吃一点。”
和蔼可亲的毛泽东,慈祥的像一位哺育了众多儿孙的大家长,他把对人民的关爱始终放在心上,生怕来自农村的客人不好意思动筷子。
在边吃边聊的过程中,毛主席询问了大家的身体和工作情况。谈到大庆油田的时候,毛主席尤为兴奋,对着余秋里说:“你和石油工人们一起搞出个大庆来,很不错嘛!石油工人干得很凶,打得好!”
毛主席这句褒奖的话,可不是随便讲的。早在1956年中国石油工业刚刚起步时候,听取首任部长李聚奎汇报的时候就了解到勘探开发石油的艰苦与牺牲,曾感慨地说:“搞石油艰苦哇,看来发展石油工业还得革命加拼命!”
在场的这两位石油界的代表,忠实地践行了毛主席当初的预判,称得上是革命加拼命最突出的典型。独臂将军余秋里临危受命,在困难的时候、困难的地方、困难的条件下,率领千军万马鏖战荒原,用不到三年的时间拿下了一个世界级的特大油田,一举甩掉了戴了一百多年的石油落后帽子,使周身缺血的新中国增添了敢于和反华势力叫板的底气。石油工业的大突破、大发展,掀掉了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一块巨石,这份功劳毛泽东当然要记在爱将余秋里身上。去年过生日,他还专门把余秋里叫到中南海的菊香书屋,讲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庆石油会战。那时候毛主席就知道大庆有个“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钻井队长叫铁人王进喜。于是夸奖完了余秋里,又冲着王进喜说:“你是工业的领头人,干得凶!大庆经验好,要工业学大庆。”
毛主席的当面表扬,让王进喜面红耳赤,觉得给自己的评价太高了,慌张地坐立不安,盛名之下其实深感内疚,促使他周身的毛孔冒出了惭愧的细汗。
《孙子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大庆石油会战的成功和第一颗原子弹炸响的惊天动地,验证了这个真理。这次生日宴会毛泽东之所以特别高兴,是因为他的手里已经掌握了两张克敌制胜的王牌,有了石油加原子弹,新中国就赢得了独立自主的发言权。这也是毛主席同意自掏腰包请客过生日的兴奋点。
席间,毛主席不但表扬了在座劳动模范,同时还告诫大家“有了成绩,不要翘尾巴。翘尾巴不好,做出一点成绩不要翘,做出两点、三点、四点成绩也不要翘。”
餐桌上有红、白、黄三种颜色的酒水,王进喜一口都没有喝,也很少动筷子夹菜,他始终洗耳恭听,把毛主席教导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决心一辈子为社会主义建设甩开膀子大干,荣誉越多越要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毛主席的生日宴会很简单,既没有名贵的山珍海味,也没有少见的珍馐佳肴,桌上仅有12道普通的家常菜,只是遵照毛主席家乡的湖南口味,多数菜里放了一些鲜红的辣椒。
历时两个多小时的生日宴会临近尾声,毛主席示意服务人员代表他赠送每位劳动模范一个苹果。王进喜哪里舍得自己吃,据说他把这个凝聚着毛主席对劳动人民深厚感情的苹果带回了大庆,孝敬了自己的老母亲。
那天晚上的宴会,王进喜肯定没有吃饱,不是饭菜数量不足,而是他几乎就没有吃,或许是离毛主席太近的缘故,王进喜兴奋的有些过度。他从始至终全神贯注地看着毛泽东,心里涌动着激情澎湃的潮水,眼窝里的泪水就没干过,什么是最大的幸福?什么是最高的褒奖?还有什么能比和毛主席同餐共饮至高无上。
令人遗憾的是王进喜这次与毛主席的近距离接触没有留下影像资料。毛主席过生日的低调深深感染了王进喜,回到大庆之后守口如瓶,从未向人透露受毛主席邀请参加生日宴会的事情,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到逝世。乃至20多年后,筹建铁人王进喜纪念馆的时候,大庆油田的人们还不知道王进喜曾拥有的荣耀。直到1993年,当事人董加耕发表文章纪念毛泽东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才披露了他与王进喜一起陪同毛主席过生日的情节。
王进喜的一生短暂而又辉煌,47年的寿命,20年为石油事业奋斗,曾经10次见过毛泽东主席,当面握手却仅有两次。
王进喜与毛泽东主席第二次握手,是1969年4月在北京秘密召开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时,王进喜当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坐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优先投票选举中央委员,返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毛主席跟前,被周恩来叫住,向毛主席介绍:“主席,这是大庆的铁人王进喜。”
毛主席站起来,隔着会议桌伸出了拨动世界风云的大手,王进喜赶紧迎上去与毛主席相握。毛主席笑呵呵地说:“王进喜,我知道你是工人阶级的代表。你长的很结实,像个铁人嘛!”瞬间闪起一道镁光,王进喜与毛主席握手的情形定格,在场摄影记者拍下了这张弥足珍贵的经典照片。
毛主席之所以说知道王进喜,除了1964年在生日宴会相见之外,王进喜的诗作让毛泽东特别欣赏。
1965年1月9日,毛泽东会见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美国著名记者兼作家埃德加·斯诺。斯诺问毛泽东:“对当前反华大合唱,您有什么要告诉世界的?”
毛泽东没有直接回答,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们东北新开的大油田一个钻井工人说,‘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可不得了,我们一发言世界就有人受不了。”
很明显,毛泽东把石油工人的一声吼,看做是新中国对世界形势的发言。虽然没说什么人受不了,斯诺心里清楚,指的就是搞霸权主义的超级大国。
1972年,中美相互敌视的坚冰开始松动,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之前,从出身石油世家的驻华联络处主任老布什的口中得知中国有个叫王进喜的铁人,很感兴趣,想要见一见。
可惜,当尼克松总统抵达北京的时候,王进喜已经在两年前病逝。毛泽东主席虽然年事已高,仍然清晰地记得王进喜的豪言壮语,在接见尼克松总统的时再次提及:“我们中国有个铁人叫王进喜,他说过:‘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们中国人说话是有分量的。”毛泽东主席说的“分量”寓意高深,富有精妙的哲理,是在警告超级大国不要小觑了中国人民的自信心和已经拥有的国防力量。
铁人王进喜的这句名言符合毛泽东蔑视霸权主义的心理,铁人王进喜所代表的石油工人一声吼,吼出了中国人民的自力更生建设新中国的志气。
王进喜的名字与石油紧密相连,石油的多寡又与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密切相关,中国不再贫油的前景让毛泽东傲视群雄的信心满满,这也是毛泽东特别欣赏铁人王进喜的一个重要原因。